bqgz.cc小和尚地藏被师父扔在东宝瓶州,已有一年有余。先前在大隋便游历了半年,仗着着微末境界,做了些降妖除魔的蠢事,若不是他师父临走前给了几件法宝傍身,说不得早被恶鬼妖魔啃去身魂了。此次在西河国的仙家渡口上船,是想着能去南海之滨的老龙城看看,这之后,便是上倒悬山,登剑气长城,他毕竟不过十二岁,还是少年心性,不明白其中险阻。
地藏跟随李飘进入馆舍,左右张望着天字号房区的富丽堂皇,再视李飘,俨然一副世家公子模样,心底生出好奇,他为何去黑市捡漏骗人,而后旋即了然,不放过一丝一毫赚钱的可能,想必家财才越聚越多。
刚入豪奢厅堂,地藏一眼便望见了冬藏,只见她斜倚在躺台,透着副哀莫大于心死之意。
见主人回门,冬藏即刻起身,木然地为李飘、地藏二人倒好水,地藏接过茶水,点头答谢,冬藏嘴角泛出一丝微笑。地藏先前远远围观过那场对峙,见她心地善良,双手合十,道了句阿弥陀佛。
在冬藏侍奉好茶水,李飘见天色过晚,便要她下去休息,冬藏摇了摇头,开口问道:“仙师可是寻到了什么线索?”
李飘摇了摇头。
冬藏执拗问道:“是没有,还是不能跟我说?”
地藏同样望李飘,原先他以为此事是魔修逞凶作恶,不曾想还另有隐情,现下不免好奇。
李飘摩挲茶杯,沉吟片刻,道:“夏盛是被珍宝斋铺子的老板诓骗入了门,至于那个叫阿兰的,是跟踪夏盛,被珍宝斋老板发现,一同邀进入了铺子,之后发生的事,我便不得而知,还需继续调查。”
冬藏低头思索片刻,最后抬眼看向李飘,问道:“公子的身份很不一般吧。”
二人目光交汇,冬藏聪慧,想必怀疑那珍宝斋老板,以及那阿兰,都是盯上了李飘,猜想夏盛是受了池鱼之殃。
“我只有龙泉宗阮邛弟子这一个身份,这件事我会查下去,且我承诺你,不论有无结果都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冬藏低眉静静听着李飘所言,眼神低垂黯然,她又需要什么交代呢?已死之人,和活着的人,都回不来了。她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起身行一万福,便退去厢房。
冬藏离去后,李飘、地藏二人沉默许久,在冬藏的气息终于在门口消失后,地藏才开口道:“现在能详细讲一讲了吧。”
李飘看向这个身具侠义之心的小和尚,似乎全然忘了天魔残片之事,便从方寸取出,拿在手中问道:“先别管别的,你说的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地藏将那残片从李飘手中接过,嘴里念了几句咒语,而后结九色莲花印,那残片随即爆出黑芒,那地藏看向那黑芒,目光有些凝重,道:“远古之时,化外天魔在道祖合道之时,如蝗虫般于天外天蔓延至各个天下,据传有那么一尊修为极高的天魔陨落在了宝瓶洲,这残片就是线索。”
李飘看向那团黑芒,问道:“寻那天魔作甚?难不成要斩草除根?”
地藏摇摇头,道:“为了斩杀那头意欲扎根在浩然天下的化外天魔,道家、浩然天下,派了数位上五境修士捉拿。古早之时,宝瓶洲还与中土神州连在一起。正是那场大战将宝瓶洲打成了如今的模样,由于当时天下不稳,各天下间互相猜忌,最终弄了个同归于尽在宝瓶洲的结局。这枚残片是来寻得那处小天地的线索,据说里面法宝甚多,甚至还有龙族修士的遗骸。”
李飘问道:“敢问尊师是何人?竟知晓此等隐秘,而且就这么告诉了我李飘?”
地藏双手合十,从袖中又拿出一枚相同残片,看向李飘,郑重道:“我出身于莲花天下灵隐寺,师父法号释道。此前师父推算出那方天地开启之日临近,才来寻一个证道契机。至于李道友,你刚才已自报家门,龙泉的阮邛我也是早有耳闻,就是接替那位齐先生,成为骊珠洞天圣人的上五境兵家修士。”
李飘见地藏一股脑的说了这么多,且毫无隐瞒,便按耐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,莫不是经常被人骗?”
地藏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道:“人心如镜,我大可闭口不言。”
“真的?”
地藏终于是挠了挠头,之前他也算小有钱财,如今就只剩一枚谷雨钱了,不好意思道:“我长记性了。”
李飘见他有趣,笑问道: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可若是打诳语比不打诳语的后果来的重得多,那又该如何?”
地藏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,他也曾问过师父这个问题,师父笑了笑,道:“不要逃避近看的孽障,后果的后果,都是一样的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心,皆不可得。”
李飘轻笑道:“这么绕啊,你是如何想的?”
地藏思量一二,道:“也许有些事并不会因为隐瞒而变得更好,只不过是想挨过现在罢了,至于以后,连现在都承担不起,又何谈以后。”
李飘不置可否,问道: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地藏双手合十,“李飘你还未告诉我,冬藏姑娘与鲲云池发生的那件命案有何关系?”
李飘盯向地藏的眼眸,地藏怡然不惧,眼神纯净,李飘笑了笑,便将这一日里所发生的事,除去左眼隐秘,告知地藏。
地藏听罢,低头念叨了几句,看向李飘,道:“既如此,那珍宝斋的老板的目的,便是重中之重了?小僧有门起灵的法术,加之那珍宝斋老板死去时间尚短,尸体灵性未散,可尝试一二。”
李飘略作思量,当即道:“那我明日去拜访鲲船的张管事,让他通融一二,先见到珍宝斋老板的尸体再说。”
地藏微微颔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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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隋,山崖书院,书堂中,卢淼侍立在教台旁,管礼乐一门的刘夫子坐在交椅上,闭目听学生朗诵圣人文字,很是享受。一般教习的夫子是站着讲课,但刘老夫子年岁已高,且无甚修为,他站在那儿,如风中朽木,让人害怕他一个不小心,便稀里哗啦地碎了。
卢淼在一旁,一是方便照顾,二来则是抓抓不认真的学子。
李宝瓶摇头晃脑的读了半天,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拉老长的音,这么半天一页都没读完,且是已经要被这读书声催得快睡着了。
卢淼权当视而不见。
李宝瓶这么格格不入了半天,坐在她身后斜对角的李槐,读得极认真,原是此前被卢淼收拾得害怕了。他见李宝瓶这么不上心,悄悄看了眼讲台,而后朝着李宝瓶小声道:“快别偷懒了,装装样子,你就不怕卢三水往你家寄信?”
李宝瓶回头瞪了他一眼,继续磨洋工,她就是要卢淼注意到。
李槐叹了口气,刚准备开口,眼前忽然暗了下来,他绝望地抬头看去,卢淼正站在他面前,一脸笑意地看着他。
卢淼笑意吟吟地问道:“这次是为了什么?见宝瓶读得太好,想坐在一起?”
李槐默不作声,他也说不出:她刚才也叫读得好的那种话,将火引去宝瓶那儿。
沉默一会儿,卢淼仍未离去,李槐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这几年下来,他和宝瓶的关系已经淡了不少,如今怕她怕得要死,好言相劝又不领情,现在被冤枉,实在委屈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
书堂内的读书声逐渐停了下来,安静的氛围,同学的目光已尽数压在了李槐身上,李槐再也忍受不住,开始无声地啜泣。
李宝瓶见刘夫子晦暗的目光也投了过来,她不可能坐视不管,高声道:“是我刚才偷懒,李槐提醒我认真一些的。”
卢淼依旧笑容满面,轻轻抚了下李槐的脑袋,走到李宝瓶身前,李宝瓶昂着脑袋看向卢淼,眼神毫不相让。
卢淼见她可爱,摇头失笑,环绕四周,拍了拍手,读书声接着响起。他弯下腰,附耳低声问道:“你是不是有个叫陈平安的小师叔?”
李宝瓶大为警惕,问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你信不信,我把你这几年做过的坏事,一件一件的写信给他。”
李宝瓶一拍桌子,起身道:“你敢?小师叔不会信的。”
卢淼转身不理她,向讲台走去,一边走,一边高声喃喃自语:“乙巳年,六月二十,宝瓶殆业,顶撞教习。”
李宝瓶气得长吐了一口气,而后恶狠狠地开始读书。
卢淼在讲台侧站定,刘夫子瞥了眼神情一如既往安宁的卢淼,又看了看将那本书当做敌人的李宝瓶,微微叹了口气。
课毕,卢淼一走出书堂,便看到站在廊道木柱边的崔东山。如今崔东山可是书院当仁不让的书生种子,学问、修为皆是,可以称一句如日中天。
卢淼笑着对崔东山点了点头,本想从他身边绕过去,崔东山却闪身挡住了卢淼的去路。
崔东山一脸和善地看着卢淼,柔声道:“你想死了。”
“何出此言呐,崔同门。”
崔东山甩开袖子,露出纤长白皙的手掌,笑道:“我可是答应过先生,要照顾好宝瓶的。”
卢淼没问他口中的先生是谁,反问道:“她现在不好吗?哪里不好?我努努力让她变得更好?”
崔东山冷哼一声,将手指抵在卢淼的胸口,冷笑道:“你也配?不要再扯东扯西了,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,是你撺掇宝瓶,向李飘寻求什么狗屁真相的。在如今大骊南下已成定局的局势下,大隋朝堂风起云涌,他们的身份如此敏感,你敢做此事?”
卢淼很是道貌岸然的说了句:“君子,在乎一心。东山,你着相了。”
崔东山摇了摇头,微笑开口道:“去你…的。”随后,他抵在卢淼胸前的那根手指稍稍用了些力,卢淼嘴角当即渗出鲜血。
与此同时,崔东山似乎听到了什么,‘啧’了一声,放下手臂,看向卢淼,冷笑道:“不管你知道些什么,离宝瓶远一些。”
卢淼笑望向他,淡淡道:“不可能。”
杀意汹涌而至,又如潮水退去,崔东山的身影消失在卢淼眼前,想来是院长茅小东出手了。
卢淼用手指蹭了蹭嘴角鲜血,忍着剧痛向前走去,不远处李宝瓶和李槐看着那二人相继离开后,李槐擦了擦鼻涕,问道:“那两个人咋了?崔东山还跟小娘子一样,点他的胸口?”
李宝瓶看了眼翘着兰花指,指向虚空的李槐,又想起卢淼和崔东山那两张欠揍的脸,气笑道:“臭味相投、狼狈为奸、沆瀣一气、一丘之貉,王八配绿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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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淼走出刘夫子的住处,他向刘夫子请了一旬假,请假时刘夫子眯着眼端详了他半天,最后没说什么,摆了摆手。
走出山崖书院书院山门,卢淼望向西面,那边的雨应该很大,想来雷也不小。一转头,便看到李宝瓶站在一棵树下,望着他,脸色冰寒。